五月初,天气热了起来。听雪阁各处的厚帘换成了薄纱,廊下的炭盆撤了,换上了纳凉的竹椅和矮几。院子里的竹丛彻底换了新叶,绿得浓稠而鲜亮,在午后的日光里投下一片细碎的荫凉。温暖换上了薄一些的暗卫服,面巾依旧不离脸,只是偶尔在无人的角落里掀开一角透透气,让春末温热的风拂过那张冰雪似的面孔。
五月初七那天傍晚,天色将暗未暗,暮色像一层薄薄的灰纱从西边铺过来,将听雪阁的飞檐和廊柱笼在一种模糊而安静的深蓝里。三公子院中忽然传出了一阵骚动——先是侍女尖叫的声音,然后是急促的脚步声,然后是有人一路跑着穿过院墙朝主院方向去的动静。消息在一炷香之内传遍了整座听雪阁:三公子江珩中毒了。中毒不深,救治及时,没有性命之忧,可人还在昏迷中,面色青灰,嘴唇发紫。
整个听雪阁的气氛在一夜之间重新绷了起来。
阁主江横站在三公子的床前,面无表情地看着榻上面色青白、唇色发紫的儿子,问了大夫一句“确定是中毒?“大夫躬身应了声“是“,又补充道“毒性虽强,但解毒及时,以三公子体魄修养一段时日便可痊愈,只是下毒之人手法隐蔽,投在晚膳的汤羹中,若非恰好有人尝了一口觉得味道不对,只怕还要更晚才发现“。江横没有接话。他站在床前沉默了很久,目光落在江珩微微起伏的胸口上,像是在思考什么比儿子的安危更沉重的事情。然后他转身走出了三公子的院落,留下了一句“查“。
可查的结果还没有出来,更糟糕的事情便接踵而至。
三天后,五月初十。那天早晨,江横在自己书房中用了一碗莲子羹。那是他的习惯,每天早上都要吃一碗新鲜的莲子羹,从初夏一直吃到深秋,几十年从未断过。那碗羹是后厨专做的,食材都是心腹之人经手,从采摘到熬煮每一个环节都有人盯着,按理说万无一失。可江横在喝下那碗羹不到半个时辰,便开始感觉到身体不对劲。起初是胸闷,然后是额头冒虚汗,接着是四肢发冷,整个人坐在太师椅上微微颤抖,面色从红润变成苍白又变成青灰,像一盏被抽走了灯芯的油灯,缓缓地暗了下去。
阁中大夫赶到的时候,江横已经无法完整地说出一句连贯的话了。他瘫在太师椅上,目光涣散,嘴唇微微翕动着像是在说什么,可没有人听得清。大夫诊脉之后面色煞白,那碗莲子羹的残渣被翻出来查验,结果和三公子晚膳中的毒物一致——是同一批毒,同一种手法。只是阁主体内的毒素比江珩多得多,那一碗莲子羹是整碗喝下去的,而三公子的汤羹只尝了几口便被发现了。江横的年纪比江珩大了两轮有余,身体虽然硬朗却也经不起这样烈度的毒物冲击,大夫跪在地上连连磕头,说“阁主毒入脏腑,虽然命保住了,但……恐怕要大病一场了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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毒解了,可毒性对身体的损伤已经落了根。江横的命保住了,从最凶险的那一步被拉了回来,可他的身体像一口被烈火烧过的水井,水虽然还蓄着,井壁却已经裂了缝。大夫开了长长的药方,交代了无数禁忌——半年之内不能动武,不能熬夜,不能操劳,连情绪起伏都要尽可能压着。江横躺在榻上,面色苍白如纸,嘴唇干裂,目光望着床顶的帐幔,那双曾经锐利如鹰隼的眼睛此刻黯得像蒙了一层灰。他比从前虚弱了许多,连坐起来喝一口水都要人扶着后背。他的心跳比从前慢了,气息也比从前短了,那个曾经让整座听雪阁都为之颤栗的掌权者,此刻躺在一张病榻上,像一头被折了爪牙的老兽。
听雪阁在短短三天之内,两个最重要的人接连中毒。一夜间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大公子的身上。
江琮在父亲病倒的消息传来时,正在自己院中喝茶。他听完禀报,手里的茶盏稳稳地搁在了桌面上,面色没有变化,只是沉默了片刻。然后他站起身,说了句“我去看看父亲“,脚步平稳地朝主院走去,面上看不出任何异样。可当他走进父亲的卧房,看见江横面色青灰地躺在榻上、嘴唇发紫几乎无法出声的模样时,他的脚步在门槛处停顿了极短暂的半息——那半息里,他眼底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,像冰面上裂开了一道细纹,随即又被他自己合拢了。他走到榻前,躬身唤了一声“父亲“,声音关切而沉痛,恰到好处地表达了一个长子的担忧。江横看着他,嘴唇动了动,却只发出几声含糊的气音,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。那双眼睛里有一闪而过的、极深极冷的东西——像一头被暗算了的猛兽在临死前盯着自己怀疑的猎物。那目光让江琮的后背渗出了一层薄薄的凉意,可他面上没有露出分毫。
江琮确实没有下毒。可此刻所有人都看着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