但在这一刻,成都王妃、范阳王妃乃至那位庾家小娘,都不重要了。
这个世道就是畸形、崩坏的。
在这個世道中生活的芸芸众生,再想求全求备、尽善尽美,本身就是一种奢望。
每个人都在妥协。
每个人都放弃了很多可以放弃的东西,只为了生存。
两人抱了很久,才松开了手。
邵勋坐了下来。
裴妃开始烹煮茶水,偶尔看他一眼,眼神中的意味只有邵勋才能看懂。
“我出身寒微,第一次见到花奴煮茶,心道美丽的女人煮起茶来就是不一样,近乎于道。从那时起,便立誓一定要找个善煮茶的士女。”邵勋笑道。
裴妃白了他一眼,仿佛在说真是色胆包天,原来那时候就有企图了。
煮完茶后,裴妃给邵勋倒了一碗,然后坐在他对面,问道:“洛阳之局,你现在也有资格说话了,都有什么打算?”
“其实,洛阳眼下就是个火坑。”邵勋沉吟道:“我暂时不愿接手这个烂摊子。”
说烂摊子可能都轻了。
洛阳面临的问题很多,最迫在眉睫的就是明年的粮食问题。
十月打的这一仗,不知道毁坏了多少庄稼。
河南、洛阳、偃师、缑氏、巩、河阴、新安、成皋八县的农田,几乎都受到了不同程度的破坏。
再加上有极大可能爆发的蝗灾,洛阳面临的粮食问题将十分严峻。
再者,光靠洛阳盆地自身,本来就养不活这么多军民。诸州方伯今年就没来得及把赋税解送中央,明年能送几个子过来,还是个未知数。
老大不是那么容易当的。
一睁眼,那么多人的吃喝拉撒都压在你肩上。
邵勋掂量了一下自己,他还没那个面子要来那么多钱粮。
政治这种事情的可怕之处,从来都在于杀人不见血。
历史上有类似的例子。
邵勋很容易就想到了北洋政府的大总统“宝座”。
那真的是一个大火坑啊,谁跳下去,谁就脱不了身。
即便像袁世凯这样老奸巨猾、强项刚毅,坐上了总统位子,都脱不了身。
像黎元洪那样忍气吞声,柔和庸懦,仍是成为高级政治俘虏。
曹锟就更不用说了,在台下时,威风得很,一旦上台,今天有洋人来要债,明天有内阁官员来要钱,后天有军人来闹饷,然后天天挨报纸骂,内部扯皮的事还一大堆……
到了最后,唯一的结局就是耗尽好不容易积攒下来的威望,弄得里外不是人。
邵勋很清醒,现在条件还不成熟。
洛阳权臣这个大火坑,需要别人来顶——恰好还真的有人对此感兴趣。
“你能想明白,那就再好不过了。”裴妃欣慰地看了一眼邵勋,说道。
她在司徒府中,经常目睹丈夫面临的各种焦头烂额的事情。他威望消耗得那么快,一大原因就是很多事情让人失望。
这其中固然有他本人的原因,但也有外部因素。
邵勋这个年纪能想明白,非常厉害了。
“洛阳城中值得我在意的,唯你一人罢了。”邵勋喝了一口茶,说道。
裴妃嗔怪地看了他一眼,然后说道:“再有不到四个月,薰娘就要生了吧?”
邵勋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说。
方才还洛阳第一深情呢,这会才发现,家里已经收集了两个王妃了。再这么整下去,“八王之乱”是没有了,“八王妃之乱”则大有可能。
裴妃轻笑一声,起身离去,到门口的时候,扭头看了他一眼,轻声道:“把握好分寸,妾等你。”
说完,飘然离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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